宋琛进来见他面容苍白更甚昨日,怕他不爱惜身体病倒,又恐他担忧多思积郁,便一脸惊喜地故意提高了音量说道:“迎春, 你来瞧瞧, 宁姑娘的气色是不是比昨日好些了?”使了个眼色让迎春顺着他话口接下去。
他们二人虽是等级分明且悬殊的上下级, 但共事两年间, 与他披荆斩棘, 宋琛对年轻的陆礼又敬又爱, 在心中把自己忝列为陆礼半个叔父。
宋琛眼看陆礼年轻,不能事事周全,如今陆礼有惑, 他不知何解,但至少要按住这个问题,不可让其溜走。
公务之事,陆礼已经安排妥帖。宁洵醒来,陆礼势必要在侧,当面洽谈误会,否则二人就此错过,只怕陆礼得捶胸顿足,漏夜泣血。
宋琛想起那日陆礼在马车上的严词否认,心想当真是年轻人,此地无银三百两,试问整个府衙还有谁看不出来他喜欢人家呢?
至少称得上是很在乎。
宋琛一个眼神,心思百转千绕,疯狂地对着迎春暗示。
迎春闻言赶来,并未察觉宋琛脸色。她手中还没有来得及放下那准备接药的药碗,便俯身细细端详,也实事求是道:“正是,昨日进气儿少,出气儿多,今日进出都匀称了。”
这话说到了宋琛心里,暗赞迎春这丫头上道。
一看陆礼,果然他面露惊喜,也来了Jing神,面容依旧冷峻,却声线已经有了些动摇的轻颤:“药来。”
耳畔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,眼前似有阳光照射,宁洵紧紧眯着眼皮,不愿睁开。
可那声音越来越大……
——“我科考回来了,我们去成婚,婚书我都写好了,你起来看看吧。”
——“洵洵,回来。”
——“不要又留我一个人。”
那声音似冰雹断断续续地砸入宁洵脑海中,是谁在叫她?
银光闪过,宁洵恍恍惚惚地睁开双目。她眯着眼睛,在一片黑暗混沌里行走,依稀看到远处一团白雾,雾里是幅会动的画。
是一个男子背影。
一袭白衣,腰间系着红腰带,手上持着一个木头人偶,高扬的马尾晃动着。那男子背着身往前奔跑,嘴里茫然无措地呼喊着什么。
倒像是她的名字?
可是宁洵看不清那人的脸,也想不起来他的名字。
很快,雾气变得浓重,只见银白的海浪怒卷而来,将那男子的身影冲刷得一干二净,哗哗浪chao卷走了声声呼唤。
那团雾里妇人的声音响起,“这么厉害,我们洵洵的画很好呢!”眼前是一个慈爱的妇人在案桌旁欣赏她五岁女儿的涂鸦。
端庄慈爱的妇人面容温婉,抱着女儿,用自己的鼻头轻蹭她的小脸,温馨美好。
转眼又至长街上,两个孩子衣衫洁净,“姐姐,你要收好我给你的玉石。”稚嫩的男孩拉着那女孩手腕,摇晃着她,指了指她手中的红玉。
宁洵看了看自己手里握着的红玉宝石,那是她贴身佩戴的玉石,和团雾里两个孩子说话时手上的玉一模一样。
原来这都是她的记忆,封锁在内心深处久久不曾打开过的记忆。
转而白雾里化出幼时宁洵在钱塘的河岸边,把手里的一吊钱,撒入江边的场景。
浪涛裹挟着年仅六岁的她上下翻腾,她恐惧不易,只能死死地抱着翻倒浮动的木盆,不敢有一丝松懈。
父母和幼弟在她注视中被各自冲散在河中,正彼此呼唤着,一个重若千钧的浪涛猛然袭来,最终掩埋了她的视线。
她用仅存的残念咬紧牙关,竟奇迹般的飘浮到了钱塘岸边。
被人救醒后,她满心欢喜,扶着那人的手臂,问自己家人何在。
顺着指示的方向看去,唯有覆着白布的三个尸身,一对夫妇和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幼童静静地躺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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