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妃所居的钟粹宫内,地龙烧得暖融,鎏金香炉中吐着清雅的梨香,却驱不散殿内那股若有似无的沉闷。
德妃斜倚在临窗的暖炕上,身上搭着条锦缎夹棉薄毯,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腕上一串沉香木佛珠。炕桌上搁着一盏早已凉透的雨前龙井,几碟Jing致点心丝毫未动。
殿内侍立的宫人皆屏息静气,垂手而立,眼观鼻鼻观心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
自东宫诞下皇长孙的消息传来,娘娘的脸色便一直Yin着,方才太后与皇上亲往东宫探望的消息,更是让这殿内的空气凝滞得几乎令人窒息。
“瞧瞧人家这福气,”德妃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冰碴子似的,刮过寂静的殿宇,“头一胎,便是儿子。太子的地位,这回是铁打的了。”
她目光转向下首坐着的大皇子妃沉氏,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与不耐。
沉氏坐在下首的绣墩上,背脊挺得笔直,却透着一股僵硬的意味。
她手里捏着帕子,指节微微泛白。自进门请安后,德妃便没给她一个好脸色,此刻这意有所指的话,更是像针一样扎在她心口。
她知道婆婆指的是什么。她嫁入大皇子府已有几载,膝下只有一位小郡主,如今又有了四个月身孕,太医虽未明言,但德妃早已不知明里暗里敲打了多少回,盼着这胎是个男孙。
沉氏垂着眼,不敢看德妃,只低声道:“东宫大喜,是国之祥瑞。太子妃是有大福气的人。”
“福气?”德妃从鼻子里哼出一声,指尖拨动佛珠的速度快了些,“这福气,也要看有没有那个命去享,有没有那个本事去守。”
嬷嬷心头猛地一跳,几乎是抢步上前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的颤意,“娘娘慎言!隔墙有耳,这话万万说不得!”
殿内虽无外人,皆是心腹,但隔墙有耳,更何况是这等诛心之言。嬷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她飞快地瞥了一眼下首面色愈发苍白的大皇子妃沉氏,又迅速垂下眼。
沉氏缓缓抬起头,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,唯有一双眼睛,亮得惊人,直直望向德妃。
“母妃,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平静,“这样的话,儿媳今日是最后一次听了。”
德妃拨动佛珠的手指骤然停住,眯起眼,目光锐利地刺向沉氏:“你这是在教训本宫?”
“儿媳不敢。”沉氏站起身,脊背挺得笔直,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,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,可那挺直的背脊和微微抬起的下巴,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疏离与倔强。
“只是有些话,憋在儿媳心里许久,今日索性说开了,免得母妃日夜悬心,也免得……我们做小辈的,日夜惶恐,不知何处是错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殿内垂首噤声的宫人,最后重新落回德妃惊怒交加的脸上。
“东宫有喜,诞下皇长孙,是满朝文武乃至天下百姓都该欢喜的事。太子是嫡出正统,且由陛下亲自抚育教养,他入主东宫多年,德才兼备,监国理政,深得陛下信重,朝野称颂。皇长孙降生,乃固国本、安民心之大喜。儿媳与大皇子殿下,只有恭贺之心,绝无他想。”
沉氏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如珠玉落盘,敲在寂静的殿中。她迎着德妃难以置信的目光,继续道:
“儿媳的母家,是诗礼传家,自小教导儿媳的,是忠君爱国,谨守本分,是‘不在其位,不谋其政’。大皇子亦是如此。陛下对大皇子的教导,是‘为臣尽忠,为子尽孝,为兄友悌’。殿下铭记于心,日夜惕厉,从不敢有半分逾越之想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头的哽咽与恐惧,眼神清明:“如今大皇子刚领了皇命,往孟州剿匪,正是为君分忧、为国效力、以全忠孝之时。
刀剑无眼,匪患凶险,殿下在外披荆斩棘,儿媳在府中日日夜夜悬心祷告,只求他平安归来,不敢有他念。可母妃今日之言,句句如刀,字字诛心,若有一字半句传扬出去,落入有心人之耳,会如何?”
“外人会以为,是大皇子府对东宫诞育嫡孙心存怨怼,是大殿下对储位犹有觊觎!母妃,您可曾想过,这话若传到御前,传到东宫,会是什么后果?父皇会如何看待殿下?朝臣会如何议论殿下?届时,殿下在孟州是立功还是有过?我们大皇子府上下百余口人,又该如何自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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